关键词:幼儿园、大舍、光线、空间、关系、形式
摘要:文章通过笔者和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的主持建筑师们的一问一答,从空间营造及其空间关系的组织角度,展现了嘉定新城实验幼儿园的设计过程及其背后的思考。
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不巧,约好的参观幼儿园的日子是一个阴雨天。于是我们就在这样一个灰蒙蒙的雨天里来到了幼儿园参观。虽然在这样的天气里很难拍照,但在这样的让你无法专注于建筑的外部及空间形式的环境条件下,更容易去体验及想象使用这座房子的人的感受。在建筑中,我感觉有三种非常不同的光线:一种是在封闭体内均匀的漫射光,一种是两个体量之间的夹缝中的外部光,一种是教室中被穿孔板过滤后的方窗洞的光。我想问的是,这种光线变化的控制或设计是在设计的哪个阶段形成的?
大舍:封闭体内的漫射光是从一开始就有意识营造的,这个“一开始”是指从空间组织模式确定以后,也就是确定了两个不同的主体空间——封闭的坡道中庭和不同标高呈堆积状的班级功能空间——之后。漫射光的营造有两个意图,一是在于空间本身,光线经过阳光板及细密的单向梁的层层过滤,缓慢而均匀地弥漫在整个空间内部,使本身内向的空间更显光明与静谧,同时也增强了空间的深远感。另一个意图就是将中庭空间内的漫射光线同夹缝中的外部直接光线区别开来,这样从中庭空间进入班级空间的过程中就会产生节奏感,而节奏感正是时间介入空间的重要手段。
教室是一个相对静止的空间,它处于整个路径的尽端。通过穿孔板的过滤,进入教室内部的光线变得非常柔和,给幼儿创造了非常良好的光环境。在阳光可以洒入的日子,由于玻璃外部穿孔铝板过滤及局部彩色玻璃的使用,教室内部的光影随着一天中外部光线的变化而美妙地变化着。
让那个封闭体非常封闭:光从天上来,基本不与外界有视线上的交流。这种空间安排更是功能上需要隔绝外部道路噪音,还是设计上有其它的考虑?
大舍:基本不是出于防噪音等物质功能的考虑,而是空间营造上的需要。空间的内向性和封闭性是有助于空间本身的自我营造的,这一体认也许可以和传统园林空间的营造有关联,也就是园林总是会在一个自我围合的内向型空间内完成自我塑造的,当然也有借景的那种和外部的交流关系,但那也是有景可借的时候,假如在这个空间附近有令人心动的外部景观资源,那么与这个景观之间的视线交流是必然会发生的。就像我们早些时候设计的夏雨幼儿园,一开始首层的内向型围合确实是有隔绝不远处高速公路噪音的考虑,但另一侧对小河的这一面还是有几个开敞的窗洞处理,但也是很谨慎的开放,整体还是希望保持一种内向性。
现场感觉这个封闭体给人的是一种内向的感觉,教室给人的也是比较内向的感觉。相比起来两个实的体量之间的夹缝空间及教室边的活动平台给人的是比较开敞的感觉。也许在建筑主要部分中这种隔绝了外部参考景色、让内部空间具有抽象感的设计体现了对建筑内部空间作为建筑主体的一种思考吧。在封闭体内的坡道区域,无论是行走时的感知,还是在静止观察时的感知,都是很丰富的。体验完后回过头来看平面图,却觉得平面的逻辑其实也很简单。我想问的是,坡道的这种空间感在设计中是怎么推敲的?
大舍:教室的内向感觉也是有意而为之的,我们觉得这样的处理比较附合幼儿的心理需要。在每个教室的一侧都设有一个相对开敞的半室外活动平台,与教室,连廊,中庭一起形成内向与外向的交替节奏。
坡道的推敲伴随着整个设计过程,在前面所说的空间组合模式确定以后,坡道的走向与形态包括结构模式和班级部分的堆积形态研究是同步进行的。推敲工具主要是运用电脑三维模型软件来完成的,比如象SKETCH UP这样的三维模型软件,在三维模型软件中我们常常会选择一些具体的视点去观察这个空间,也有通过“行走”工具来感知这个空间,更多地,还是需要结合个人的经验来做出判断。
在很多地区,无论是建筑设计教学还是实际设计,平面、剖面等图纸推敲及研究是非常受重视的。据说,西班牙很多建筑学院今天的设计教学还是以图纸推敲为最主要的手段展开。即使象Enric Miralles这样的建筑作品形式非常复杂的建筑师,其进行推敲的最主要手段其实也是传统的图纸工作。我想问的是,在推敲的过程中,建筑平面上的折线是如何演进到最后的形式呢?
大舍:事实上折线形态来自于班级空间的堆积形态研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还是希望能通过空间形态及其关系的研究来产生一些新形式,当然这个形式的产生是空间组织模式确认之后的,也就是说空间组织会优先于形式判断。在推敲班级空间的堆积和坡道之间的对应关系时,产生了一个在剖面上的错动,这也可以理解为一个剖面上的折线,为了强化这一形式,我们选择了在平面上也做出一些错动,也就是你说的平面上的折线,这个平面上的折线先产生于班级空间的错动,然后影响到坡道中庭空间。
现在我开始理解在这座建筑内部,尤其是封闭体内空间形式的丰富感是如何来的了。它其实是平面原则及剖面原则叠加起来后形成的效果。关键是平面及剖面都可以在图纸上通过二维手段进行精确的定位和控制。有了这些控制,空间可以表现得很自由,但永远也无法逃离它与周围其他空间的明确关系,就象由操纵线控制着的木偶一般。这也类似Miralles这样的建筑师创造丰富空间感知的一种设计方法。另外,你觉得就这座建筑而言,在具体的推敲过程中,哪些推敲工具在哪些阶段起到了相对关键的作用?这种相对关系在大舍的设计中是否具有普遍性?
大舍:在整个设计推敲的过程中,无疑三维模型软件是主要运用的软件工具,这一阶段用CAD绘制的平面其实只是为其它电脑模型软件而服务的辅助工具,当然会先有个基本的布局的控制,这一阶段CAD其实就是将脑中的草图大致落实下来,有个总体尺寸及比较准确的平面长宽比例概念,形体和空间则主要借助于电脑模型软件,一般而言,即便进展到施工图,模型软件仍是重要的推敲工具,除了空间之外,外墙细部节点、结构构件在空间中的尺度也是需要藉此进行推敲的。但是当空间小到一定程度,则必须通过大比例模型来完成。电脑模型软件对空间尺度的把握有时候是具有欺骗性的,而大比例手工模型则非常直观,把一个同比例的小人一搁进去,马上空间尺度就出来了,当然这与个人对空间的体认经验也是有密切关系的。
你提到的“空间关系”,这在我们的设计中是很重要的,通常我们对空间组织比对空间本身的关注更在意,这也是我们一直有意想要延续的东西,很多设计中,这都是我们的一个重要出发点。
虽然在今天的天气里,建筑表面材料的质感并不是非常明显,但我可以想象在光线相对较强时建筑吸光及遮光的感觉。我想问的是,穿孔板这种材料的引进是在设计的哪个阶段?
大舍:穿孔板是一开始就想用的材料,这与我们积累的材料经验有关。从夏雨幼儿园的设计我们开始接触这一材料,那时是平的穿孔铝板,我们想要的是铝板着色比涂料鲜艳耐久的特性,而穿了孔之后,近人时的感觉又更为细腻,但当时我们发现这种做法背后的龙骨比较多,每一块如果尺寸太大又会出现整体的平整度问题。在南京吉山软件园项目中我们运用了瓦楞穿孔铝板,穿孔可以控制材料的透明度,而瓦楞则有助于提高材料的整体刚度,在这次这个项目中,我们采用了波形瓦楞穿孔板,我们觉得这比折形瓦楞会更符合幼儿的性格。而穿孔令铝板变得透明是我们喜欢的一种特性,你可以控制穿孔率来控制透明度,也可以通过不同的折法令铝板这一工业材料更有人情味,如果通过对当代材料的感性运用能与你所想表达的内容之间产生某种特定的情感关联,就像这个建筑中所显示的,它在视觉上的变化与某个特定的气候以及某一天的不同时间发生了关联,那正是我们想要的方式。
大舍的设计及这座建筑的设计是否有一些固定的参考?新的设计和被参考对象之间的距离主要体现在哪些地方?
大舍:嘉定新城幼儿园的设计是从基本模式研究开始的,也就是前面所说的两种空间并置的模式,所谓两种空间,拿江南园林来比拟,我们把坡道中庭空间理解为“可游”空间,或可谓“虚”,在这里,功能与空间呈非线性对应的,空间意味是多义的、模糊的、不确定的。而把呈堆积状的班级功能空间理解为“可居”空间,或可谓“实”在这里,空间是功能要求的直接映射,空间是肯定的,明晰的。
建筑的基本模式一旦确定,内部空间与外部形态也就呼之欲出了。这是大舍常用的一种工作方法。具体到不同的项目,尽管模式会因地制宜而很不一样,但其背后观念往往是有延续性的。就拿青浦夏雨幼儿园与嘉定新城幼儿园来说,两者的组织方式不同,建筑内部空间和外部形态也大相径庭,但两个建筑都是两种具有差异性空间的叠加或并置,夏雨幼儿园是首层内向的“镂空”型空间和二层开放的“离散”型空间的上下叠加,这个幼儿园则是前面所说的“虚”、“实”空间的前后并置。
我对前面你们提到的在封闭空间中的“深远”感的创造很感兴趣。我们传统中的山水画要在二维的平面上创造深远的意境。我们传统中的江南私家园林要在有限的空间中创造深远及似乎是有点没有尽头的效果。在这座建筑中,封闭空间中的深远感除了为了让它与其他空间形成对比外,还是有其意境方面的设想吗?
大舍:深远感有视觉上的,也有体验上的。漫射光可令空间变得深远,光线可能还有一种令空间深远的方式,像我们记忆中的柴房的天窗,光线穿过烟气,将光线后部的幽暗隔离,墙壁也会变远了。起伏和曲折可以带来路径体验上的深远,也会有视觉上的作用,因为层次变多了。我们做的这些有意关于“深远”的处理,实际上是想令时间在空间中变慢,“慢”是当代社会缺失的一样东西,某种程度上,“慢”已经成为一种“原始”的感觉,找回这种感觉,或许有益于我们保持自我。
另外,我对前面你们提到的 “空间组织” 很感兴趣。不知道它是否可以被理解为是一种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另外你们也提到,这种关系是优先于形式的。这是否可以说,当关系和形式之间有冲突的时候,形式要让位于关系?
大舍:是的。逐渐地,我们已经开始自觉地在的设计中进行“空间组织”了。经常,我们会把原本可以一幢房子就能解决的问题拆解为几幢房子、多个空间去解决,这样我们就能有机会去处理房子或空间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由于用地所限在平面上难以展开的时候,我们也会试着在剖面上做文章。所以我们关于空间研究类型除了“院落”、“村庄”之外又多了比如“假山”这样的的空间类型,传统园林里面还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空间类型,我们现在试着开始把这些空间类型叫做“原始空间”。
“形式”是个建筑师难以逃避的话题,建筑总是要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人们面前,我们在重视空间关系的同时也是重视形式的,当然在我们的思考结构里,“关系”确实是要先于“形式”的,这是很肯定的,但有时在具体的设计中也会在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及各自的独立性之间犹疑。也许我们还是一个很年轻的事务所,也许还是要应对当代的现实以及来自建筑师难以逃脱的一种职业化实践的压力,我们从不回避形式问题。坦率地说,我们现在设计的一些建筑回过头去看不少表现得都有点过于“形式”了(我们私下里戏称之为“表现主义”),终有一天,它们会归于平淡吧。
原载于《时代建筑》2010年第七期
作者:同济大学建筑城市规划学院建筑系教授